"妈，下周家长会你能去吗？"晓琳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节发白，林悦正对着镜子整理工牌，听见女儿的声音慌忙把口红塞回抽屉——那是她用第一笔工资买的，颜色艳得像道新鲜的伤口。

2008年的夏天，这座江南小城的商场里，林悦的皮鞋专柜总飘着栀子花香。她能背出每款鞋的皮质纹路，记得常客的尺码习惯，甚至会蹲下身帮孕妇顾客系鞋带。可这份被她视作事业的工作，在丈夫陈明眼里不过是场荒诞剧。

"陈太太，三号仓库到新货了。"店长敲了敲玻璃柜，林悦应声起身时，工牌上"销售冠军"的徽章撞在玻璃上叮当作响。这是她连续三个月蝉联的荣誉，奖金足够给晓琳报钢琴班。但此刻她更在意手机里未读消息——陈明又取消了今晚的家庭聚餐，理由是"要陪客户打高尔夫"。

时间倒回2003年，陈明还在建材市场跑业务。那时他们挤在城中村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林悦用缝纫机给人改衣服补贴家用。有天暴雨冲垮了仓库，陈明浑身湿透扛着样品回来，却从怀里掏出还温着的栗子糕："给闺女留的。"那天夜里，晓琳发着高烧说胡话，陈明背着她走了五里路去医院，林悦举着伞追在后面，伞骨断了三根。

"现在倒好，连顿饭都凑不齐人。"晓琳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，正上初二的她已经学会用沉默对抗父母的争吵。餐桌中央的糖醋鱼渐渐凝出油花，林悦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——陈明又以"谈生意"为由去了新开的西餐厅，而她连女儿家长会都缺席了三次。

矛盾爆发在晓琳中考前夜。林悦刚帮客人试完第17双鞋，手机在收银台下疯狂震动。陈明的怒吼穿透听筒："你女儿模拟考年级倒数十名！天天就知道卖鞋，这日子过不下去了！"她握着电话的手突然发抖，发现鞋油蹭脏了雪白的衬衫领口。

"我有自己的价值！"林悦在商场后巷冲着电话嘶吼，眼泪砸在装着奖金的信封上。那是她用三个月时间，把滞销的老年健步鞋卖成爆款的提成。可当她兴奋地给陈明看银行短信时，换来的却是他摔门而去："你要真这么能耐，怎么连女儿的数学题都不会辅导？"

那晚晓琳蜷缩在储物间写作业，听见父母在客厅摔东西。青花瓷瓶碎裂的瞬间，她突然想起小时候——陈明会变魔术似的从公文包掏出棒棒糖，林悦总能把旧毛衣改造成最时髦的公主裙。而现在，爸爸西装革履的背影后跟着年轻的女秘书，妈妈围裙上的油渍变成了商场制服上的香水味。

离婚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陈明把离婚协议摔在茶几上时，林悦正在给晓琳织毛衣，毛线团滚进沙发底，沾满了陈明掉落的烟灰。"房子和两百万存款归你，女儿的抚养权我要。"他的金丝眼镜映着窗外霓虹，像两片冰冷的刀片。林悦突然发现，他再也不会像年轻时那样，笨拙地给她吹烫伤的手指了。

两年后，晓琳在父亲再婚宴上当花童。后妈苏曼穿着定制婚纱走过红毯时，她看清了对方锁骨处的蝴蝶胎记——和林悦工牌背面贴着的卡通贴纸一模一样。那晚她躲在酒店后巷给林悦打电话，听见麻将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："妈，你又去棋牌室了？"

"你王阿姨介绍的局，都是体面人"林悦的声音混着酒气，背景音里有男人喊她"林姐"。晓琳望着酒店落地窗里其乐融融的"新家庭"，突然觉得母亲像只被剪断线的风筝。那两百万早就变成了棋牌室的筹码、美容院的会员卡，还有姐姐承诺"高回报"却消失的三十万。

最讽刺的是，陈明的新家摆着晓琳从小到大的照片，连她幼儿园的蜡笔画都裱在客厅。而林悦租住的公寓里，唯一和过去有关的是台老式缝纫机——现在上面堆着外卖盒，机针上还缠着没拆的毛线。

"我宁愿回到十平米出租屋。"有次晓琳在父亲书房看见泛黄的记账本，上面工整记着：2004年3月17日，给悦悦买红围巾25元；2005年9月1日，琳琳学费800元而林悦现在的记账本里，最新一笔是"麻将输赢：-4200"。

如今晓琳在大学图书馆勤工俭学，每次经过职场女性主题书架都会驻足。她终于理解母亲当年为何执着于那双高跟鞋——在男人主导的商业世界里，林悦太渴望被看见。可她忘了，真正的价值从不在工牌的职称栏，而在深夜给女儿留的那盏台灯里。

上周晓琳偷偷回老房子，在阁楼发现个铁盒。里面装着陈明手写的"追妻计划"、晓琳第一颗乳牙，还有张皱巴巴的纸条："等攒够钱，给悦悦开个花店。"纸条背面是林悦的字迹："今天卖出三双鞋，离目标又近一步。"两张字条的日期，恰好是离婚协议签署的同一天。

暮色中的商场亮起霓虹，林悦的专柜前站着位孕妇。她习惯性蹲下身时，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转身看见晓琳举着保温桶，里面是她最拿手的酒酿圆子。"妈，我们回家吧。"女儿围巾上的毛球扫过她手背，像二十年前那个蹒跚学步的小丫头，第一次抓住她衣角时的触感。

而此刻，新搬来的邻居正在议论："听说五楼那对夫妻，女的以前是商场销售冠军呢……"晚风掀起窗帘，露出窗台上两盆并排的绿萝——一盆是晓琳从父亲别墅带回来的，一盆是林悦从棋牌室抢救出来的。它们缠绕的藤蔓间，隐约可见半枚生锈的"销售冠军"徽章，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。